很长时间没回家看父母了,终于下定决心于盛夏成行。
我坐的是普通快车,也就是绿皮火车,算是怀了一把旧。车的外观没变,内部还是有变化的,最大的变化是洗脸水池和卫生间,最大的欣喜是车上供水一直充足,可以随时洗手洗脸,这对我真是莫大的利好。想当年上学时坐绿皮车,车上的水龙头永远缺水,用水经常是要走好几节车厢碰运气,甚至还得在停车时狂奔到铁轨间的补水龙头处快速洗把脸。现在的热水也充足,还是电加热的,不像过去烧煤,烧水慢,而且脏啊。车上一直有人在泡方便面,铁老大这一点有气魄,宁愿牺牲盒饭的生意也保证热水供应,我点赞,可惜我一包方便面没吃,压缩饼干倒是啃了好几块。呵呵。
车上的卫生间也有改观,主要是污物不再直通铁轨,这对那些爱在铁轨上行走玩文艺范儿的人来说是利好。过去可以从下水道直接看到飞速移动的地面,能把人恐高症都吓出来。现在是采用了飞机卫生间的技术,冲水后,轰呲呲地很大一声负压吸走污物,用水少,比较干净。问题是还有人不肯按冲水按钮。我也奇了怪了,在车厢里很豪放,也不太讲卫生的人怎么一到了卫生间就变洁癖了呢,按了按钮后洗个手能有什么问题?当然以后也可以用脚踏式开关,大家都方便。
车还是那个车,人已不再是那个人,我一夜睡下来竟然腰酸背痛,比上班坐一天都累。车上的人都很冷漠,基本视他人为无物。我想好的怀旧也完全泡汤,满车都是人,我却很寂寞。最难受的是站台上铁路员工推车卖货的也没了,我和一个中年人在合肥空荡宽阔的站台上形影相吊地呆了20多分钟,无聊得紧。过去一路上听方言的变化,看各地的特产,看各地人的精神面貌,是一件很有趣的事,现在这点乐趣也被剥夺了。唉。
几年不见,家乡的小城变化蛮大的,上次看到的路上挖出的大坑处已经成了繁忙的主干道,家旁边的小山上已经建起了塔,变成了挺大的一个公园。小城人民在愉快地精神焕发地生活着,跳着广场舞。小城的资讯很发达,流行的趋势和都市差不了几个月,超市也很高大上,商品极大丰富。女士们打扮入时,很带感。只是可能还有移民的彪悍基因残留,谈吐、仪态、身姿和风度上还需要进一步进阶。
但小城的生活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:新鲜的空气,轻松的节奏,和很小的工作压力,其实在小城要取得成功也是非常困难的,对于我这样怕麻烦,情商不高的人来说更是困难,有太多的人情世故和潜规则需要注意,有太多的应酬要来往,还要有一个坚强的肝脏。难怪前几年时兴的“逃离北上广”再也没人提了,在大城市混不好,回小城市可能会更完蛋。
回到家就立即进入全火烧烤模式,40度这个我小时候感到恐怖的温度现在已经是新常态。据说路上碰瓷的人都停工了,伤不起啊,车上的人还来不及下车,地上的人已经二面黄,两成熟了。父母已经年迈,还在战高温为我准备三餐,我非常惭愧,这是尽孝还是啃老啊!妈妈做的咸烧白还是那么的美味,而且稳定性也有了长足的进步,连做两次都很成功,为她点赞!
在这个工作碾压一切的时代,休假也不消停,微信的工作平台一直有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闪动,深怕粘包,心情难以放假。十天的时间很短,转眼已是归期。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。离开的人还好,留下的人更难受。
回来是买的当天最后一张硬卧,上铺。夏天睡上铺还真得要有点体能才行。那空调出风口近在眼前,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啊。大伙儿上车时还都好好的,到了半夜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咳上了。刚上车时还觉得配的厚棉被有点夸张,毕竟室外是接近40度的高温呢,到了躺下才体会到,给厚被子真是良心之举啊。我戴着口罩,脸上盖着宽沿帽,硬挺到天亮,到了快下车时还是觉得伤风了,一阵阵地想吐。回单位一打听才知道夏天睡上铺应该头朝行李架,这样才不会被墙反弹的冷风刮到。
车上有三个小男孩和其中两兄弟的母亲一直在玩词语接龙,词语和成语都行,还可以转音,只是不能重复。开始觉得烦,因为孩子们一直在大喊大叫,他们的母亲也在哈哈大笑,后来我竟然深受触动。因为孩子们接龙的词汇量之大,词汇的深度和广度都超出了我的想象,单从词语来看,不听声音,你基本分辨不出哪些出自两个5岁小儿,哪些出自2年级学童,哪些出自成年女性(不是农村文盲妇女),这说明孩子们的智力开发程度达到相当的高度。孩子们都来自小城,还不是北上广的牛娃呢。想当年我5岁时,词汇量远不及他们。中国的智力开发太早了,这是好是坏难说。
车厢里的人都不是上海人,满耳嘈杂,却听不到上海话,难道这不是回上海的车吗。上海人都去哪儿了~~~,这时餐车开始供应午饭,隔壁软卧车厢走来一队人马,穿着虽不华丽,但很整洁,个个带着范儿,一听口音,原来蓦然回首,上海人在隔壁(软卧)。我们外地人要么因为穷太关注价格,要么因为好不容易出趟门,太关注享受,上车后大吃大喝,挥霍浪费。而上海人却能恰当地评估价格和享受的平衡,他们考虑的是性价比,这趟车软卧的性价比是很高的。上海人很善于在非常憋屈的环境下也尽量活出自己的一份精致来,记得当年我看到他们在车上换宾馆拿的一次性拖鞋时,我是震撼的。他们不见得智商比我们高多少,但他们改善生活的追求与巧思,和乐于思考的习惯确实是超过我们的。
车要进上海新客站时,坐对面的一个川北大山中小城上来的小女孩,估计是到上海上大学吧,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,兴奋之情跃然脸上,甚至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拍起窗框来,看得出是多想鼓掌啊。我深深地祝福这孩子到上海后好好学习,学知识,学教养,学风度,学精神,不要辜负了自己在大山中的不懈努力。几十年前,我也是走这条线到上海报到的,当时进站时正赶上早高峰,列车行至一个旱桥时,底下宽阔的马路上扑面而来黑压压的自行车流,我不禁感叹:哇,大城市!
这次回家有两大忧虑,一是父母的身体,二是家乡的生计。子曰父母之年不可忘,一则以喜,一则以惧。这已经说得很透了。家乡的小城人已经不少了,听说有50万以上了,但它有着内地小城共同的问题,那就是财政困难。工业基础薄弱,招商引资不力,就没有什么上规模的工厂;农业也不振,也没有有特色有优势的经济作物;旅游在搞,但看不出有什么投入,我回去基本没啥可玩的;餐饮等服务业还算发达,可第三产业本身不直接创造价值,它要么依赖其它产业,要么依赖外来人流或资金流,这些小城都没有优势;房地产也式微。它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是劳动力还算多,小城在靠外出务工人员维持。可惜这些劳动力的素质不高,基本只能干普工,除去自己的吃喝,也没啥钱可寄回家了。离开时,看到城边又平整出好几平方公里的地,在搞商贸城。我不理解厂商们有啥动力会把商品运到不降飞机,不通火车,群山环绕的小城里来商贸。看来还得动脑筋想办法啊。我建议瞄准一个行业,把本地的年轻人组织起来搞职业培训,搞大,搞成这个行业最强的劳动力输出基地,就像蓝翔的挖掘机人才一样。试试吧。